祛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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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老师
上海青浦区有个大观园,是参照《红楼梦》设计的传统园林。上海市区北京路和新闸路交会处也有个大观园,门面挺雅致,是个澡堂子。有意思的名字,头一回见到,脑筋转了一转才明白。
高中那会,有次闲逛,过了大观园往新闸路里面走,发现家旧书店。说是旧书店,其实就是拿自家的门面房改的,里面一股旧书的灰尘味,两面墙加中间三个架子隔出两个两人得侧身勉强而过的通道,里面一个小阁楼估计就是店主晚上栖身的地方。
现在福州路上的旧书店虽然都能按斤买,其实多少都还是新书,不像那时,出版是不发达,但旧书店还真能淘着好东西。那天翻着一套《三国演义》,繁体竖排,一套两册,定价几毛,不到二十拿下。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家里装修房子,在外婆家住了一阵子。因为没人管着,从书柜里摸出一套《水浒传》,虽然是繁体,囫囵读着一发而不可收拾,整天脑子里都是“兀那鸟人、直娘贼、吃爷爷一板斧”以及一百零八位好汉的绰号。结果那次期中考试数学考了七十几分,好在当时不住在家躲过一劫,没挨打。
这套书的特色是精美的插图,其中有每位好汉的古本绣像,我一直记得其中一本的封面是九纹龙史进。后来我稍微考据过,最接近的是上海人民出版社 1975 年新 1 版《水浒全传》,或者再往前 60 年代原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出版的版本。
那套水浒后来就放在外面大家翻看,有人读书也挺「耗」,慢慢就翻烂了。再后来搬家,就遗失了。现在想再收一套,先不论价钱,要找品相好的可不容易。

事实证明「少不读水浒」是对的,既然已经错过一回,我也不想再违反「老不读三国」,所以当时买了那套三国,打算趁着老之将至前把三国读掉。到现在我所有的繁体字教育,都是来自这两本书。其实繁体字吧,凭着兴趣根据上下文连蒙带猜,读得多了建立简繁关联识别转换规律,写仍然写不来但普通阅读应该能够对付。
后来了解到金圣叹和他点评的《水浒传》(我应该会喜欢但至今未读过),我想评本不新鲜啊,原作者的字里行间夹杂点评者的小字注解(含毒舌吐槽),因为我这套《三国演义》就是评本,点评者是毛宗岗。
评本往简单了说就是读书笔记,所以难保没有对我现在的某些习惯和风格产生影响。
比如毛老师,通篇的点评风格都很统一,唯有到了祝融夫人,竟然画风一变 —— 又毛又赤。当年我读到此处心情实在是难以言表,大清朝大概没有新闻出版署也没有责任编辑,然而据说这书他爸和他一块批注的,也不管他么。

竟然还可以这样?
原来偶尔越个线也是可以的。
一颗黄腔的种子在我心里萌芽。
今夜我可以写下最哀伤的诗句,譬如:夜镶满群星…… —— 聂鲁达
今日我可以写下很污的段子,譬如:屎尿屁和生殖器…… —— 我
帮我拉开那条狗
我呢,好为人师,又可能旁观者清,有时有人拿人生问题问我,我也是敢答的。不过考虑到人生问题的复杂性,以及本着授人以渔的原则,我常常会以一个黄段子结尾:
一个男人一头猪一条狗流落荒岛。时间久了,男人寂寞难耐,猪都变得很有吸引力,于是他就试图强暴这头猪。然而每次男人绕着小岛追逐,把猪扑倒,裤子都脱了下来的时候,那条狗就会从他的后方发起突袭,使其不能得逞。日升日落、斗转星移,这样的一幕在小岛上周而复始地发生着。
终于有一天,当这个男人再次徒劳地把猪扑倒,而那条狗再次准备发起攻击的瞬间,一名仙女出现。她以非常诱惑的声音告诉这个男人:“我是来帮助你的,我可以实现你的任何愿望……噢”
男人不假思索、迫不及待地回答道:“帮我拉开那条狗!”

这个故事最早是一个挺逗的朋友讲给我听的,觉得好就收为己用了。有一个类似的 Eli’s Dirty Jokes - Episode 22 - Sunset Island 是能找到的比较接近的来源。
我喜欢用这个故事是因为它既免于给出明确答案的风险,又提供了多种解读的灵活度。至于故事的十八种相容或互斥的寓意解读,我故事讲得太多,已经忘记了。没关系,因为「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 XXX」嘛。
撇开寓意,其实我觉得这个故事的内核,和《小王子》是类似的,You know, 玫瑰和狐狸什么的。问题在于如果你引用《小王子》,不知道的觉得你怎么还谈上儿童读物了呢,略微知道的免不了要礼貌地夸奖你很「文艺」。
最近学到,一个人很「文艺」,可以翻译为 A Renaissance Man。什么意思呢?我猜大概是说你和某类小说的主人公一样,被雷电劈在脑壳上然后重生并穿越了时空,导致连四周的空气密度都和别人不一样。
所以,去他的的小王子,不如讲个黄段子。引人入胜、拉近距离、消除隔阂、宾主尽欢、这个才应该是常态。还寓教于乐呢。
你看,黄段子也不都是坏处。
我们终于老得可以谈谈未来 —— 高晓松
我们终于老到到可以谈谈下半身 —— 我
春天的熊
有人要说了,不就讲个黄段子么,你还升华了。首先,讲故事就是个技术活,而黄段子,对分寸的拿捏就更需要技巧。就这个段子,看起来简单,要讲得声情并茂,并达到寓教于乐的效果,还不讨人嫌,非一日之功啊。
一不留神,你就会讲得和「春天的熊」一样
原文链接:瞎扯 · 如何正确地吐槽 | 知乎日报
哪一刻,让人觉得「不忍直视」?
大学学习到一段情话技能,要多文艺有多文艺,说出去又温柔似水又逼格满满,而且这段话还出自名著:
——「最最喜欢你,绿子。」
——「什么程度?」
——「像喜欢春天的熊一样。」
——「春天的熊?」绿子再次扬起脸,「什么春天的熊?」
——「春天的原野里,你一个人正走着,对面走来了一只可爱的小熊,浑身的毛活像天鹅绒,眼睛圆鼓鼓的。它这么对你说:你好,小姐,和我一块儿打滚玩好吗?接着,你就和小熊一起,顺着长满三叶草的山坡咕噜咕噜滚下去,整整玩了一天。你说棒不棒?」
——「太棒了。」
——「我就是这么喜欢你。」
直到遇见一个妹子,感觉这身技能终于走了用武之地,开始从理论走到实践,跟妹子走的时候突然想到这句话,跟旁边的妹子说:
「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么?」
她,「多喜欢?」
我眉飞色舞地说,「像喜欢熊一样!」
她一脸懵逼地问,「啥玩意?!」
我得意得开始说那段经典独白:
「呃,是这样的,有个熊滚了……呃,滚到了……呃……滚你这了……嗯……滚到你这之后……呃……嗯……然后就和你一起……呃……滚了……嗯……滚了起来……你和那个熊啊……嗯……熊啊……呃……然后就滚了滚嘛……在那个……草地上滚的……呃……你俩滚的可爽了……嗯……呃那个草地啊,然后它绿油油的……嗯……绿绿的,除了绿呢……嗯……它还很软,特别软……呃就是软……然后呢,然后嗯……你觉得这个场景……嗯……这个场景呃……呃你觉得好不好?」
她,「你到底想说啥?」
我:……

人际交流,拥有共享词汇(Shared vocabulary)是很重要的一环。「文艺的」这个词也有些被用坏了,所以无论村上春树的「春天的熊」本来要表达什么意象,嗯,我决定了,以后我要说,「这很春天的熊」。
林语堂之十大俗
前阵子读到林语堂先生所写的社会十大俗,总结得到位,就都列在下面
- 腰有十文钱必振衣作响
- 每与人言必谈及贵戚
- 遇美人则急索登床
- 见问路之人必作傲睨之态
- 与友人相聚便高吟其酸腐诗文
- 头已花白却喜唱艳曲
- 施人一小惠便广布于众
- 与人言谈便刁言以逞其才
- 借钱时其脸如丐,被人索债时其态如王
- 人前常多蜜语,人后必揭人短
针对第六条,当时反省说头虽未白,友人相聚偶尔也开应景的黄腔。
其实「应景」是个颇微妙的自我认知,很难确保没有人受到冒犯。虽然某些(女)同胞开车比我猛多了,然而这并不能作为自辩的理由。只能感谢朋友们不「嫌鄙(aka 盐煸)」之恩。
最近在读一本神话题材的书,很黄很暴力的希腊神话是绕不过去的。同时想写的几个点子,也不少涉及屎尿屁。虽然我写的东西是我的主场,但我始终还是有些犹豫,生怕有人觉得「原来你是个这样的人」。倒不是别人觉得怎样怎样,而是我都不太清楚我自己本来怎样,这难免涉及到一个终极问题:你是怎么知道的?
所以我想,如果之后火力全开、狂飙猛进的话,不妨开诚布公地把相关话题集结成一篇《污の白皮书》以正视听。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 顾城
The world showed me the elegance of languages, I use it to talk shit —— Me
污
这篇的标题我想了很久,本来想归结为「黄腔」,但这包含黄腔又不止于黄腔,就简称为「污」
污段子这种东西,类似骂脏话,老实人动怒、浪子回头、妓女从良,都是物以稀为贵。年纪轻的时候,也有常备的口头禅,它似乎帮助你在言语上突破界限,给予你力量。言语的确有力量,但这却是一种虚假的力量,在界限边缘待得多了,发现也就不过如此。需要通过这个获得力量的人,一般都没什么力量。
当然你并不拥有全世界的时间,总有必须要使用这种力量的时刻。就好比曾有人戏言去到 X 线城镇,爱马士、驴牌未必比老人头、鳄鱼、梦特娇更引人注目,所以还是技不压身啊。
告诉小朋友这些是不好的没有错,捂住小朋友的耳朵假装这些不存在就不对了。当然这个似乎也不好由学校和家长来正式地教,所以只好自学成才了。多接触些低剂量、低活性的毒才好产生抗体,只是「浸淫 浸淫」,要「浸」不要「淫」。
如果「污」有高下之分,我尽量为了目的服务,不要那么油腻
If it looks like an apple, smells like an apple, and tastes like an apple, it must be an apple.
If it looks like shit, smells like shit, and tastes like … wait, you don’t taste shit, or do you?
界限
题外话
上海让我喜欢的一点,是(一部分)知道顾及他人和自己体面的上海人,很懂得掌握分寸。分寸感是界限感,界限帮助我们定义自我、定义他人。当然拘泥于分寸,则产生一种僵硬的距离感,也就是生份。我始终觉得一辈子没红过脸的夫妻,从来未发生争执的朋友未必是最佳的人际关系范例,因为它不曾经历过考验。亲近感,像是在界限附近玩耍的产物,幽默感也是。
但首先,你得有界限。当下的一些问题,我觉得界限的缺失是原因之一。
大家一起点燃蜡烛,肩并肩手牵手合唱一曲 We are the world 不坏。但只强调我们是一样的,无视彼此的不同,无视界限的存在,就不只是天真,而是可恶。
首先承认并正视每个人的不同,划清界限和平共存,然后尝试穿越界限努力交流。运气好的话,我们会重视共同点胜过不同点;如果不行,我们还是可以退回自己的界限内,相敬如宾,等待下一次交流的时机。
当然,我猜这是更难的道路。
文章作者 Weiwei
上次更新 2018-1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