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吉。元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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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
小时候住得离外婆家近,有个舅舅和外公外婆住一块,因此就也很近。
那时舅舅还年轻,摩托车、修身的喇叭裤、略长的烫过的头发、茶色的蛤蟆镜这些当时小镇青年的时尚元素似乎都是有过的,因为「流里流气」大概也是被外公训斥过的。
平时在家没事手上就拿本书。餐桌上常常一手拿着馒头,一手拿着书,被外婆责备稀饭凉了。后来发展到把书放在厕所装厕纸的袋子里,结果读书的各位常常在大家怀疑掉在茅坑里的时候一瘸一拐拄着麻木的双腿现身。
喜欢什么就去学。想学摄影,买了相机,还弄了个暗房自己洗照片,给初生的我拍了很多不宜少儿的少儿不宜照片。想玩桌球,就自己做了个带滑动球道的台球桌,而且还是斯诺克球桌。
后来舅舅结婚有了表弟,周末常常是我们三个人轮流抢两个游戏机手柄。赤色要塞他率先通关,哪里有隐藏元素,最高能得多少分门清;我在绿色兵团上扳回一城;俄罗斯方块我们大致旗鼓相当。考虑到他平日也能玩而我只有周末,我自我感觉还不错,但他钻研游戏的方式让我觉得自己还是太不求甚解了。夏天我们常常全天连轴玩,有时变压器忘了拔还烧掉一两个,要知道当时还是有要让电视机「休息」一下的说法的。
在我的眼里,那时命运待他不错,如同歌里唱的:“阿里巴巴是个快乐的青年”
……
前两天和一位文质彬彬的出租车司机聊天,他当年是被选拔进工厂的优秀青年,说起八、九十年代那个时期,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些东西。我觉得我能懂,一股劲、一团火、一些不同的,你想要释放的东西。
刻章
有阵子舅舅开始学篆刻。
当时我家住着的家属区后面,有个小山包。小孩们管它叫化石山,因为上面有个不大不小的水坑,里面总能捡着带贝壳或者草叶印记的石头,和植物学、生物学书上的一些图案倒有几分相像。
我当时收集了不少「奇石」,后来回到上海还随身带了些,闷了就拿出来解解闷,总比带包泥巴煮水喝强。更多的留下之后被我妈好心地帮我扔掉了,而且她不能理解我为什么要为没用的石头生气。怎么说呢,「人无癖不可交」?半句多啊。
后来舅舅就带我一起玩,上化石山找刻章用的石头。找到了合适的石头回来,在磨刀石上仔细研磨,去掉外面的一层乌糟糟的「油泥」,露出内里黑亮的石料。如果嫌光泽不够,研磨的时候可以加一些炒菜用的油,但没研究过是科学还是玄学。那段时间我周末的爱好就成了搬个小板凳坐在水龙头旁边,弯着腰在磨刀石上磨石头。花一个下午,带着手腕的酸楚,把一块不起眼的石头打磨成细腻、黑润、有光泽的四四方方的刻章原料,这种成就感试过你就知道。
再后来舅舅看我这么有兴趣,还把三件套的刻刀送给了我,条件是要放在外婆家书桌的抽屉里,周末在监督下使用。有一天因为无法解释的原因,我和一个珍视明眼药水的塑料瓶子较劲,然后就拿出了刻刀,然后就戳在食指血管上,然后就血如泉涌。当时我还比较淡定,吩咐表弟别告诉家长去帮我拿点纸来止血,这个素来胆小的小叛徒转身就招来了大人:“奶奶 ~、爸爸 ~、姑姑 ~,(大师兄被妖怪抓走啦 ~ ~)”
撒了半瓶上好的云南白药总算把血止住了。事件的结果,坐实了我就是个缺乏动手能力的笨蛋,我得把这套刻刀还给舅舅,从此封刀退隐江湖。
我始终觉得我本来应该是一个艺术家。常常想如果没有这次意外,现在的我也许会在上海福州路哪个弄堂口租个柜面刻章为生。嗯,是「治印」。
不管怎样,这个疤算是留下来了。时至今日,仔细看还有淡淡的印子。不过,这个由舅舅间接造成的物理伤害,和由他直接造成的精神伤害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元吉。
舅舅给自己刻了不少印章,有方的、有圆的、有不规则形状的。
终于有一天,舅舅对我说:“要不我也给你刻个章吧。” 我当然是:“好啊好啊。(终于想起我了)”
中国人除了「姓」和「名」,其实还有「字」和「号」。如果直接用姓名作「某某某之印」多少显得有些直接粗暴,用字和号显得比较有风骨。而我那会小屁孩一个,还没到自号「山人」、「居士」的时候,所以还是用「字」比较妥帖。
以上是我脑补的理由,因为舅舅接着说:“我给你取个字吧。”
然后他翻开《唐诗三百首》,翻了翻,“就叫「元吉」好了。”
听到这个「字」,其实我心里是拒绝的。因为一套《上下五千年》丛书当时我已经读完了,元吉不就是那个联合大哥欺负二哥,然后在玄武门被射死的倒霉弟弟嘛。而且当时我也读了类似《隋唐英雄传》的《兴唐传》,虽然我很感激舅舅没有参照秦琼字「叔宝」而给我取个字「舅宝」,但要是让我自己选,我情愿字「元霸」也不要「元吉」,或者「于吉」、或者「公明」(因为《水浒》)、或者「孔明」(因为《水浒》想想还是不要了)
(注:「元霸」基本等同于今天的「日天」,一般认为其死于试图用大锤日天)
但是我当时年纪还小,不太懂得拒绝,这事也就这么定下了。不久之后我得到了一枚刻着「元吉藏书」的印章,当时自然是见猎心喜兴奋得很,立刻在所有的书上来了这么一下,恨不得连历年的课本都 biu 上去。很多年后,当我形容某些人吃相难看时,会说好似小狗看见了电线杆。当时虽然性质不同,但行为模式是类似的。
当然随着社会的发展、时代的进步,还是字 Kevin、字 Jimmy 之辈越来越多。相见时拱手一礼,问一声:“元吉兄,别来无恙”的场景并不曾出现。和那枚印章一样,「元吉」逐渐湮没在那些儿童读物的扉页里。

元吉?
刻章常用的字体是小篆,后来我也翻过舅舅用来参考的《四体字典》,我的名字吧,有时候我自己写得都不耐烦,所以我觉得「元吉」什么的根本就是因为笔划简单他想偷懒。
我把舅舅的用意想得太简单了。
直到某天,我顿悟,「元吉」不就是「其实是个好人」嘛。不,是「根本就是个好人」。

这种感觉就好似,你苦苦思索你到底做错了什么,成为了一个好人,结果蓦然回首,原因就在灯火阑珊处。
被发好人卡这种事情,总是让人措不及防的,但恐怕很少有像这样措不及防且影响源远流长,姓某名某字「本来是个好人」。
外婆有时说,以前一家的兄弟是按照长幼顺序成家的,虽然现在不能确定你有没有影响表弟们的气运,但明显你没有给他们作出良好的榜样。现在我有借口了,别怪我,怪舅舅,小时候他就给我发好人卡来着,我还是个孩子啊!
虽然我估计舅舅自己不一定记得了,但顿悟的那一刻,我并不想要这样的舅舅。那时的那个年轻人啊,你真的真的低估了「是个好人」的附带伤害啊。

好吧,那什么也不能怪舅舅。我的名字来还有只鸟呢,我也没有因此变成鸟人(因为这是一只被束缚的鸟?因为鸟人和好人中和了?)。总之,什么什么也不能怪舅舅。仅以此文纪念以上记录的那些事。
Moral of the story:人生在世,最忌为名所累,不如放飞自我。


文章作者 Weiwei
上次更新 2018-05-31